沪上岭南派画家黄幻吾  

1967年春，正是“文革”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，当时我在上海浦东耀华玻璃厂任宣传部长，多少有点使用喇叭和纸笔的权力，也算是当权派了，亦属应被夺权之列，时兴语言叫“靠边站”，当然也就无事可做了。

造反派的派别特别多，到处都是造反司令部，其中最大的要算王洪文领导下的上海工人造反司令部了。造反派的标志就是看你斗不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，批不批牛鬼蛇神。为了标榜自己的大方向正确，在我们单位曾经出现过造反派争抢“走资派”的镜头，这一派拉他的胳膊，那一派扯他的腿，“走资派”痛得嗷嗷叫，差点被五马分尸。而既不够格当走资派，也无条件做牛鬼蛇神的我，倒也自在，白天骑着自行车到浦西去看看大字报，晚上则背着气枪和一位姓仇的师傅到郊外去打猎，一夜下来，颇有收获。

一天，我正与本厂一位姓周的技术员骑车上街，他原籍广东三水。当我们骑到淮海东路附近时，看见一群小学生正在用石头追打一个瘦小老头，他们一边扔石头一边高喊：“打倒牛鬼蛇神！打倒牛鬼蛇神！”那瘦小老头双手抱头用广东话喊：“救命呀！救命呀！”我们赶上前一看，小老头胸前挂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：“打倒反动学术权威黄幻吾！”这才知道这是大画家黄幻吾。原来，“文革”刚开始游斗那些“走资派”和“牛鬼蛇神”时都有造反派或红卫兵押着，到后来大概押着他们走街过巷也很累，所以就干脆不押了，批斗完了，就让他们挂着牌子自己回家。黄幻吾大概就是被游斗完了回家时受到这种侮辱的。

我和周先生赶上前把孩子们劝走以后，黄幻吾如得了救兵，千恩万谢；又听周先生讲一口广州话，更是觉得亲切。我们问他家住哪里，然后把他送回了他在威海卫路的家。当他得知我爱人也是广东人时，很激动地说，我是四会的，原来大家都是老乡呀！临别时他一再叮嘱：“黄老兄，下次一定要把太太带来坐坐。”我一听“太太”就觉得很刺耳，心想，只有旧社会的那些有钱人才管老婆叫太太呢，你怎么能把新社会的爱人也叫成太太了呢?思想那么守旧，难怪人家要斗你。

黄幻吾住在威海卫路的一条弄堂里，一大排房子建筑风格都是一个模式的两层楼，楼梯很宽，扶手是用高档木料做成的，这在当时就算是高档次的住宅了。黄老住在二楼的一个单元里，大约有100多平方米，据说画家中住房，黄幻吾是最好的了。黄老的夫人是上海有名的橡胶大王的女儿，也画画。她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，我见她时，她老是用小木椎子敲打自己的膝盖骨，说痛得厉害，敲一敲可以轻松些。

黄幻吾是岭南派画家，在上海的名家中也是数得上的。他的画工写相宜，着色亮丽，雅俗共赏，很讨人喜欢。他任职于上海轻工美校，据学生说，他很少在学生面前示范，总是让学生临呀临的，而学生们总是急于求成，因此，对黄幻吾的教学方法很有意见，认为他保守，为此，“文革”中他受冲击也最厉害。

黄幻吾患有支气管炎，一到冬天他就得“冬眠”了，整天躲在被窝里。一年冬天我去看他，他睡在床上，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，头上还戴着帽子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说：“黄老兄，太冷了，就不礼貌啦！”下次我再去看他时，就给他带去了一只柠檬烟嘴，这是广西朋友送我的，也是一件艺术品。因为柠檬树有香凉味，蚂蚁特别喜欢啃它的皮，日久天长，柠檬杆上就形成了很美丽的图案，做成烟嘴，既好看吸烟时还有甘凉的感觉，对支气管炎有好处。黄幻吾拿到烟嘴如获至宝，立即就用上了。他很开心地走进内屋拿出一幅《美人蕉》送给我。当我拿着这幅画到河南路裱画店装裱时，裱画师傅吃惊地说：“黄幻吾可是不轻易给人送画的呀！他能送画给你，可见你们关系一定很不寻常！”

1982年1月我调来深圳工作，临行前去向他告别，看见他精神很不错，烟也戒了。我到深圳后，他还给我写信，说打算到深圳来举办个人画展，没想到，1984年他竟与世长辞了。过了许久，他的学生孙毅先生将这消息告诉了我，我未能为他送行，也没有给他送上一个花圈，至今仍感到深深的遗憾！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　

（选自黄南美新作《怀念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