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,乃與無人息息相關而永不停止,以導吾人於光明者也。余從事學習國畫十二年,開始於興趣,進行於浸沈之實踐,悠長歲月中,然後深深體會,一個人為甚麼含沈醉於繪畫?何以寧願忍受犧牲一切物質繁華,而甘願艱辛困苦地從事於繪畫藝術?如果說是清高,清高在另一角度看來煞像是傻瓜。如果說是偉大,藏術倒沒有那麼容易成就,--個專心致志的畫人,除了繪畫外,一切都似乎了無關係,隔絕塵世,俗人的眼光如是,畫人的自我感覺有時也含如是。然為藝術而努力之畫人,艾深自覺與現實的--切是如此親切,須兜不離,畫史上告知繪畫對國家民族文化的影響,其重要與偉大處,又確實無可估計,這是矛盾,藝術家要克服一切矛盾而卒抵於成,這就是畫人的新生命。
近年來認識中外畫家百數十人,大多數是沈毅地向新生命的藝術前途推進。推進到甚麼田地?.何時才可以走完偉大的藝術途徑?沒有人知道,也從沒有人為此焦慮,或感到不安。高山仰止,景行行址,既確立或發見純正的藝術大道,就祇有朝著目標,邁步前進。
余友國畫名師楊善深者,也許就是這樣子積二十餘年之奮鬥,而獲致今日之成就。及其成也,亦是日日如是,不停寫畫,不斷論晝。郊遊則寫生於大自然中,閉門則靜坐讀書,勤條苦練,世人莫不知有畫家楊善深者。然善深仍謙讓恭厚一如學子。論書道,則縱橫今古中外;寫晝,則以握管實踐力行;事親至孝,事長者以恭,待人以誠,扶腋後學則熱忱善導,雍雍容容,乏善而不怨,窮困而不憫,性之和而清者也。
余識善深僅數年,然在十年前習畫時,已極為傾慕楊子江刊印於晝集之作品。後讀李健兒書,然後如子江即善深也。余家貧,好學而不能讀書,習晝時僅能從歷代名畫影本及時人作品者",一一臨摹。戰後歸來,研究「兩高」之寫作
(高奇峰及劍父)。初看極易,寫落極難,蓋其物簡意深,筆拙而情緒獨高也。見善深畫,又以為可以用活潑之繼條,求物體之形象,且以宋元人雙鉤畫法參用,以為可以得矣。又豈知此幢繼條,乃極具含蓄之神韻妙用,縱或仿之則似,離之則不能用,然後明繪畫方法創造之難,而深信創造之所以可貴!
明白劍父所用錢條之組織,然後可以明白菩深繼條之旋律與節奏…明白劍父命意題材之情緒,然後可以明白善深畫而表現之韻緻。一藝之成也,其來有自,且其受當代絕頂聰慧之天才大畫家鄧芬之氣韻清秀,影響最深。
讀善深畫,必涉及東洋畫與劍父之影響。然近年來綜觀其作品,細心玩索,雖不敢妄誇多聞、肆意批評,然所以公開介紹者,蓋願將所得,以就正於善深及大雅君子,恬不善為文,所述恐亦不能盡達己意耳。
吾國繪事始於初比,見於史籍之伏義象形文字。濫鯓於周秦。而鼎盛於唐宋。元朝有承先啟後之功,明清則衍傳正宗,力挽墮粹之茫茫。民國以後,東西文化交流,西洋畫與日本畫相繼而來,較傳教士時期更為開放,影響於國畫者至為鉅大。國畫為日本書之母。日本畫無可取之處。西洋畫之寫作宗旨,亦與國畫各異其趣,各本其所本。然是時適逢國畫藝術,既失唐人寫實傳神之旨,亦失宋元人澄懷味象之意,禮失而求諸野,日木在寫形肖物之技術上,大有補助於明清兩代後漸流入失實失形之不足,而藝術書人之敏感先覺,亦知西洋畫之寫生,可以有助於國畫對物體之素描。此種風氣之目的,純粹在回復唐宋時期之寫實基礎,以為重振吾國畫藝之要素。
惜當時大多數畫人忘其目的,而以此種未成熟之作品欲喧賓奪主忘刮國畫之真諦,遂成互相攻擊,支離破碎之局;惟事有破壞,然後有建設。自此以後,國畫畫人乃知寫生之重要。而所謂新派晝人者,亦覺悟必須對國畫作更深之探求,然後能確定其成功基礎。於是知藝術之創造,無派別門戶之分,亦無新舊之別,能創造者便是新,不能創造者是永遠的跟隨,縱新亦是舊。
每個畫人都經過學習性的跟隨,及其成也,亦必卓然自成一-家,而不為任何人所規範。
善深早歲畢業于日本京都美術學校,自然極受日本畫之薰陶,尤以日本名畫家竹內柄鳳、山元春舉等影響最深,距今十五年前,觀其展覽作品,駿駿乎已有獨樹一幟之勢,然嫌其日本畫之氣味仍重。
國畫與日本畫之所以不同者;在思想上,日畫較趨於西洋畫之
寫實,至極能將物體活生生的寫到傳物之神。國畫之獨特風格,在寫作思想上,必須把萬物參入人生,是以重哲學,講修養。國晝完全是人性的繪畫藝術,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繪畫思想。這硬思想之凝成,乃係來自文學上的德性與博厚之民族精神,這樺人性與精神,余曾在「國畫思想」中詳論之,亦除中國人外,世界人士將會不輕易認識,更難談到修養。是以國畫不能離開讀書、品德與做人。這些本無關乎繪畫的獨立本體,但國畫衍進到今日而仍為世界藝壇推崇者,就是這種崇高性靈的表現。例如水是水,但中國人很容易就聯想到年華時光,每一棟東西,除其體外,必定另有一樺可以代表與人生有關者。不懂得這種聯繫,永遠不能寫國畫,人物畫的本體是人,已具有凡性,而國畫對萬物視如我也,是以有獨立之山水畫、花鳥畫。此外,從繪畫技術方而,日書之寫作縱如何大幀,亦難免纖巧浮薄,墨屯而無力,筆壯而無氣,是以國畫屯骨法用筆、屯功力、講氣韻。